就像所有的农人,父亲的一生都是与一块土地紧密的联系在一起的。 更多的时候,我总以为父亲是那块土地上长出的一株庄稼,生于此土,长于此土,老于此土,也终将归于此土消融于此土,就象父亲手中一茬茬的庄稼一样,不同的是父亲的这一个生命周期要用几十年去完成罢了。
父亲的根是扎在这块土地上的,父亲的父亲是农民,父亲是农民的儿子,这就注定了父亲一出生在这块土地上,他的一生与这块土地就再也分不开了。甚至尚在母亲腹中的他便已经开始消化着这块土地上的庄稼了,这更注定了他要在这块土地上成长,劳作,娶妻,生子,直至老去。
当年幼的父亲被奶奶放在地头的一块塑料布上独自玩耍时,父亲并不知道这块土地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妈妈不在身边了,在前面呢。他爬出了那块小小的塑料布,爬进了这片他一生中再也无法与之隔离的土地,而土地也以她宽广的胸怀迎接了这个幼小的孩子——她的又一个儿子。她将他抱的是如此之紧,以至于他小小的身体和脑袋上沾满了她厚厚的脂粉,而他的生命的深处也浸渍了她那特有的气息,在那一刻,父亲灵魂的深处便已被永远的打上了这块土地的烙印,无论多少年,也无论他走多远,人们都会看出他是在这块土地上成长起来的,他的一举手一抬足,他的一笑一颦里,他的每一句话里,甚至他呼出的空气里都带着那块土地的浓郁的气息。
父亲长大了,长大了的父亲也便和他的父亲以及他的祖辈一样开始用他那双厚实的大脚板去一次次的丈量着这块土地。在这块厚厚的印满了父亲祖辈的脚印的土地上,父亲也一次次的将他的那双大脚印了上去,当这块土地的每一寸肌肤都厚厚的印满了父亲的大脚印时,父亲也便熟识精通了这块土地上的十八班武器,耕犁耙种收割浇,父亲熟识他们,就象熟悉自己的孩子一样。当父亲的父亲,我的爷爷老去,我的父亲也便彻底的从爷爷的手中接过了这片土地,这块土地也就彻底的成了父亲的,而父亲也彻底的成了这块土地的,他们都将自己交给了对方,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乐不乐意,他们都自觉不自觉的将对方视作了自己的一部分,且又是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父亲对这块他熟识的不能再熟识的土地怀着怎样的感情,他爱着她吗?可她又让他受了那么多的苦,父亲的一生都让她牢牢的拴在这片土地上了,她让他风里吹,雨里淋,日里晒,她让他经受了太多的劳苦和磨难,她使他将自己的血和汗,苦和累,悲和哀都淌在了这块土地上,可她又没能给他更多,她只给了他一个温饱,使他得以活着从而能够继续在这块土地上劳作。他恨着她吗?可又是她养了他,并给他娶来了一个妻子从而使他有了一个自己的家还有他可爱的孩子,使他也和别人一样过着有家有口的生活。那么父亲是不是对这块土地又爱又恨呢,我也看不出来。我从父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是张和这块土地同样苍老沉默深沉的脸。我也从未问过父亲,他到底是爱着还是恨着这块土地,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怕那是一个深深的伤痛,揭开了,就再也难以愈合,有些东西我们只能让它沉默,就象这块土地一样,我们只能以沉默来面对她的沉默。
只读过小学的父亲,也许从未知道有那么多的人讴歌过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他们都将这土地比作了母亲,他们都在以无比的热情讴歌个这片土地,可父亲没有,许许多多和父亲一样的父亲们也没有,而他们是离这块土地最近的一群人,也是他们最熟识着这土地,对这土地有着最高的发言权和最权威的认识。但当那群离这片土地遥远的如在天上的诗人们讴歌着这块土地,和这块土地上的一草一木时,父亲沉默着,父亲们沉默着。他们只知道地旱了要浇,草多了要锄,庄稼有虫了要打药,也许是他们太熟识这块土地了,熟识的将自己变的也和这土地一样的从不说一句废话,只拼了自己全部的生命和精力去收获那一季季的或丰收或歉收的庄稼。多年以后,我才明了这块土地真的不需要那些诗人们华丽的讴歌,这些东西对土地来说真的是太奢侈了,她知道自己不需要那些华丽的东西。她不喜欢那样花哨的妆饰品,她只拿那沉甸甸的庄稼来打扮自己。这块土地需要的是父亲们,她需要父亲们去打理妆扮自己,而不是那些拿着笔杆赚稿费的诗人们。没有了诗人和诗歌,这土地更可见了她的厚重;而没有了父亲们,这土地就将是一片荒芜贫瘠和寂寞的土地。
沉默的父亲在这块同样沉默的土地上,养育了他的三个儿女。儿女们也和他一样是吃着这块土地上的粮食长大成人的。可长大成人了的儿女们出嫁的出嫁,远走他乡的远走他乡,只留了年迈的父亲依然在这块他劳作了一生的土地上劳作着,他要继续用这块土地养活他高龄的母亲和儿子留给他的孙女,还要想着省下一些钱,给远方的儿女们。我不知道父亲还要在这块土地上劳苦多久,我也从不敢问自己能让父亲在这块土地上劳苦多久,什么时候将他从这块土地上彻底的解放出来。每每想到此,心中都有一种无言的痛苦漫溢在了心间,是那样的厚重,如这厚重的土地,将我压抑的喘不过气来,及至窒息。
我知道,总有一天父亲会在这块土地上老去,土地是他最终的归宿,他一出生在这块土地上,这一切便已注定了。这块土地养育了他,给了他欢和乐,愁和苦,给了他生也将给了他死。她给了他一切,也将接纳他的一切,就像接纳他的祖辈一样。
我知道多少年以后,我的父亲会最终消失于这块土地,没有人会知道这块土地上曾经有着一位这样的父亲,就好像他从未来过这个世上,他完完全全的化作了那块土地;但是我也知道,多少年以后一定还会有一位父亲在这块土地上劳作,就像我的父亲一样。而那土地上的每一株庄稼里都有着一个父亲不灭的灵魂,就像我总以为我眼前的这每一珠庄稼里,都藏着我祖辈的灵魂一样,生生不息。 |